向同一个逻辑地址写两次,SSD 很可能把两份数据放在不同的物理位置。主机觉得自己在“覆盖”,闪存内部却在“写新版本”。把这件事藏起来的,就是 FTL。
FTL 是 Flash Translation Layer,闪存转换层,通常由 SSD 控制器的固件实现。它不只是一张地址表,还要分配写入位置、回收空间,并保证掉电后能找回正确的数据。
下面讨论普通块接口的 NAND SSD,以页级映射为例。厂商的映射粒度、缓存布局和调度策略各不相同,不把某种实现当成所有 SSD 的统一结构。
为什么不能直接覆盖
NAND 的读写以页为重要单位,擦除则以包含许多页的块为单位。已经写过的位置不能像内存一样随意覆盖,重新使用前需要擦除。这里的“擦除块”,不是主机看到的一个逻辑块;主机逻辑块、FTL 映射单元和 NAND 物理页的大小也不一定相同。
假如每改一点数据就擦掉所在的整个块,块内其他有效数据也会一起消失,必须先搬走再写回。这显然不适合频繁的小写入。
FTL 换了个办法:**把新版本写到空闲位置,更新映射,让旧版本失效,之后再集中回收。**无效页只是“不再需要”,并不是“已经擦干净、可以立即写入”。
这里也能分清三个层次:文件系统把文件偏移映射到设备逻辑地址 LBA;NVMe 负责主机与控制器之间的命令和完成通知;FTL 再把逻辑地址映射到 NAND 物理位置。FTL 不认识文件名,NVMe 也不规定厂商必须采用哪一种 FTL 算法。
地址表里装着什么
最核心的是 L2P,也就是 Logical-to-Physical 映射。先假设逻辑块和映射单元都是 4 KiB,观察同一个 LBA 被覆盖前后的变化:
| 状态 | LBA 100 的当前映射 | 旧位置的状态 |
|---|---|---|
| 覆盖前 | 物理位置 800 | 保存有效数据 |
| 覆盖后 | 物理位置 1200 | 数据仍在,但已经无效 |
这些物理位置只是示例编号;实际地址还可能包含通道、Die、Block、Page 和页内偏移等信息。
除此之外,FTL 还需要知道每个物理位置属于哪个逻辑地址、块里还剩多少有效数据、哪些空间已经擦除、各块擦写过多少次。反向映射、有效性信息、空闲块管理和磨损记录,都是为了让分配与回收继续运转。
映射本身也有成本。假设容量为 1 TiB,映射粒度为 4 KiB,每项仅占 4 字节,那么完整 L2P 表就需要 1 GiB,还没算其他元数据。因此,一种常见思路是把映射主体保存在 NAND,只在内存中缓存活跃部分;不能把“有地址映射”理解成“整张表一定常驻独立 DRAM”。
一次覆盖写怎样走完
继续覆盖 LBA 100。先假设这次请求已经离开主机 Page Cache,到达 NVMe 驱动。
- **提交命令。**驱动准备目标 LBA、长度和数据缓冲区位置,将命令放入提交队列 SQ,再通过 Doorbell 通知控制器。控制器获取命令,通过 DMA 读取主机内存里的数据。
- **分配新位置。**FTL 选择已经擦除、满足编程约束的空间,而不是直接改写旧位置。控制器可能合并多个小写入,组织成合适的 NAND 编程单位,并利用多个通道和 Die 并行处理。
- **写数据、切换映射。**在保证一致性的前提下,当前映射从位置 800 切换到 1200,旧位置变为无效。标记无效是管理元数据的变化,不要求再去改写旧 NAND 页。
- **报告完成。**控制器向完成队列 CQ 写入结果,主机通过中断或轮询处理完成项。
这是理解写入的逻辑顺序,不是固件必须逐项串行执行的流程。尤其是最后一步:如果设备启用了易失性写缓存,普通写命令可能在最终 NAND 写入之前就完成,不能把 CQ 成功直接当成掉电不丢的证明。
一个主机 4 KiB 写,也不一定对应一次独立的 NAND 页编程。是否需要合并、补齐或读改写,要看映射与缓冲方式,不能只凭“物理页比 4 KiB 大”就下结论。
读取先找地址,再找数据
读取 LBA 100 时,FTL 要找到的是当前位置 1200,而不是上一次的位置 800。如果设备的数据缓存可以直接提供所需内容,就可能省去 NAND 数据读取;否则需要完成地址转换,再访问 NAND。
这时要区分两种命中:数据缓存命中,是数据已经在手里;映射缓存命中,只是已经知道数据在哪里。
映射缓存未命中时,设备可能先读一个 NAND 映射页,取得目标地址,再读真正的数据页。一次主机读请求由此可能带出额外的内部读取,这也是大范围随机访问会受映射缓存容量影响的原因。
数据读出后,控制器还要完成 ECC 检查和必要的纠错;遇到难以纠正的错误,可能调整读取参数并重试。随后通过 DMA 把数据放入主机目标缓冲区,再报告完成。固件负责管理和调度,不意味着数据都由控制器 CPU 逐字节复制。
如果文件内容已经命中主机 Page Cache,这整条设备读链路甚至不会发生。主机缓存、设备数据缓存和映射缓存,不能混为一谈。
回收旧版本,为什么会多写
覆盖写不断留下无效页,FTL 必须通过垃圾回收 GC 把空间变回可写状态。
假设一个简化的擦除块有 8 页,其中 2 页有效、6 页无效。回收时先把那 2 页有效数据搬到别处,安全更新映射,再擦除原块。虽然得到 8 页空白空间,但搬迁已经消耗了其他地方的 2 页,净增加的可写空间只有 6 页。
设备层写放大通常按这个口径计算:WAF = NAND 实际写入字节数 / 主机写入字节数。
在上述理想化回收循环中,为容纳 6 页新数据,需要写入 6 页主机数据,再搬迁 2 页旧数据,所以 WAF 约为 8 / 6 = 1.33。它忽略了元数据、其他搬迁等成本,不是某款 SSD 的实测结果。
这里真正影响回收成本的是被选中回收的块里,还剩多少有效数据,不能把文件系统使用率直接代入,算出一个所谓固定写放大。
围绕这件事,还有三个相关机制:
- **TRIM / Deallocate:**文件删除后,只有相关逻辑范围的信息真正传到设备,SSD 才知道其中的数据不再需要保留。它能减少后续搬迁,但不代表立即擦除,也不等于安全销毁。
- **预留空间 OP:**不直接暴露给主机的一部分容量,为搬迁和回收提供周转空间。有效数据搬家本身也需要空闲位置。
- **磨损均衡:**尽量分散擦写次数,避免总是耗损同一批块。必要时,长期不变的冷数据也会被搬走,为其他块腾出使用机会。
GC 需要读、搬迁和擦除,会占用内部资源。后台维护来不及、必须直接为前台写入腾空间时,延迟就可能明显上升。
写成功,还要问成功到哪一层
下面这几个完成点,保证并不相同:
| 完成点 | 含义与边界 |
|---|---|
普通缓冲写的 write() 返回 | 数据可能仍在主机 Page Cache |
| 普通 NVMe Write 完成 | 若启用了易失性写缓存,数据可能仍在设备缓存 |
| 带 FUA 的 Write 完成 | 该次写入需要满足非易失性要求 |
| Flush 完成 | 保证相关 Namespace 中,在 Flush 提交前已完成写入的数据及相关元数据持久化 |
FUA 针对当前写请求,不隐含与其他命令的全局排序。O_DIRECT 主要解决绕过主机 Page Cache 的问题,不等于请求持久化;文件系统落实 fsync() 等语义时,还需要块层与设备协同。
FTL 的映射也在这条正确性链路里。新数据已经写进 NAND,不代表重启后一定找得到它:如果映射更新没有留下可恢复的依据,设备仍可能无法定位当前版本。因此实现通常需要日志、检查点或其他恢复机制;不必每次保存整张映射表,但必须保留足够的恢复信息。
具备完整掉电保护 PLP 的 SSD,可以利用备用电力把受保护缓存中的数据和元数据安全落盘。这保护不了还没发送给 SSD 的主机缓存,也不能把“持久化”进一步理解成“任意大小的写请求都具备掉电原子性”。
再回头看 FTL,它做的是一件贯穿始终的事:让稳定的逻辑地址,始终指向可用、可恢复的当前数据。读写、回收和磨损均衡,只是在不同时间推动这份映射变化。
参考资料
- OSTEP:Flash-based SSDs,第 44 章的 NAND 操作、日志式 FTL 与垃圾回收
- SPDK:NAND Flash SSD Internals
- NVM Express:NVMe over PCIe Transport Specification 1.1,提交队列、完成队列与数据传输
- NVM Express:NVM Command Set Specification 1.2,Read、Write、Flush 与 Dataset Management
- Linux 内核文档:Explicit volatile write back cache control
- Samsung:Power Loss Protection in SSDs